母荷

流水的白驹会洗涤旧迹
年少的梦怀揣在胸腔直入黄土

【大劫·壹】

【大劫 ·壹】

       我睁开眼睛,朝四周看去,全是漆黑一片。

  四肢早已麻木僵硬了,和铁械一样沉重。现在的我就是一个被拆了线的布偶,身体全不受控,而唯一能够感受到的,是那一波接一波如浪潮般涌来的痛觉。

  我的身体好像陷在了泥沼中,不由自主地下沉,我没有力气挣扎,只能等着这些泥水从伤口流入我的肌肤里,一点点,腐蚀我的身体,这真像把刀俎上的鱼开膛剖腹后用刀尖挑出内脏一般。

  有一双手紧紧拉住我的脚踝,慢慢向下扯着,领我去一个未知的地方。

  

   ——世萨?

  

  顶头有一束光,上面有一个人,她看上去就像月食的黑影。

  她在呼唤我的名字,可我却没有力气去回应她。

  渐渐地,直到她的身影像融化的雪花,模模糊糊地淡出我的视线。

  

  我死了。

  就像天光冲淡星辰,扁舟覆没于深海。

  烟火总有谢幕的时候。

  

  

  

  

  

  我惊醒,发现只是场梦时,顿时舒了一口气。

  正是深夜,月光如牛乳倾泻而下,透过纸窗洒在地上。斑驳的树影在摇曳着。汗水浸透了衣襟,我走到橱柜里,拿出一套干净的衣裳,换了。寒夜漫漫,我倚在床沿,发愣。

  适才好不容易有了睡意,可还未入眠多久便惊醒了。这个梦魇困扰我多时,如此,还是不要再睡好了。

  正想着,瞥眼见窗外的树影浓了几分,没在意,再细看时那树影集在一起竟成了人的影子。

  我大惊,盯着那团黑影,敛声屏气,身体像被封住了穴道,一动不动。好险,那影子只在门外立了一会儿,随即就被一阵风吹散了,到头,仍是那参差不齐的枝叶在左右闲晃着。

  兴许是我太敏感了。

  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,不过是些无聊人杜撰出来的。

  我几乎瘫倒在床上,大口喘气。

  “四姨娘?”

  屋里传来一声呼唤。

  或许是深秋寒意的缘故,我脊背发凉,突然意识到什么我瞥眼见床帘后站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恐惧锁住了我的喉咙。
  

  她站在那儿,周身像是被冰封过似的,散发着逼人的寒气,而那寒气就像无数枚冰冷的绣花针,一针并着一针,刺入我的身体。我不忍心亦不敢直视她那张血肉模糊早已不能辨别真容的脸。

  我不住地向后挪动,一直到床角,无路可退时便蜷缩着把头埋在手心里。

  “四姨娘,你别怕。”她轻声细语。冰凉彻骨的手覆在我的肩膀上。

  “你别碰我!”我弹开她的手如弹去衣服上的夏虫。
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我确实被恐惧鞭策着,所为并非出自真心。当我镇定下来时才意识到刚才的行为着实让人心寒。

        真是可笑,我何必自责。她不会在意的。她早已远离了人间,是此刻我眼前闪烁的幻像。

  我抬头看着她的面容,还是一张完整的脸。苍白的面色像月光一样,冰冷冷的。那双曾经不掺任何感情的眼睛,此刻如秋波般温情。她的眼里噙满了泪水。

  鬼怎么会流泪呢?

  这时,屋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,紧接着如刀锋般刺眼的烛光逼近。

  她望着我,像墨溶入水中,淡去。

  我晃了晃神,被敲门声吵醒,发现自己竟然还躺在床上。身上穿着的是刚才那身裹着汗水未换的衣服。

  门外已经围了许多人。

  “四姨太,您没事吧?”

  “……没事。”

  ……

  我再次躺在床上时,天已经微亮。

  

  

  

  

  

  

  “听说四姨太昨晚见鬼了,也是,这宅子阴气太重,该请法师来驱驱邪气了。”二姨太苏琉丹一边用玉匙饮粥,一边说。

  大太太,黄馥英,白了她一眼,说:“大白天的说什么胡话。”

  我默不作声,动了动筷子,就退下。这次她们总算没有对我再指指点点了。一来我昨夜确实惊吓,毫无胃口;二来我也看不惯大太太和二姨太在吃饭时大动干戈,彼此剑拔弩张,两人都恨不得用牙磨碎对方的骨头。
       付府有四位夫人。我是第四位。
       而带着神秘色彩的付府三姨太刘淑芹却在多年前病逝,听闻她素来温和,但这样的温和在如此抑郁的深宅中无疑是一种懦弱。
       佳人已逝,豺狼虎豹却猖獗,岂非造化弄人?
  

  

  我是香椿,一个出身市井人家并最终沦落风尘的肮脏女子。能入付府,实属一个笑话。
       我不知付府二爷付文清,为什么会看上我这个风尘中人。只因酒宴上的一面之缘,我还没有看清他的面容却被他记在了心间。当他带着赎金牵着我走出风花雪月之处,我与他仍是陌生的相顾无言。
       我们极少沟通,更不必说肌肤的厮摩,沉默是维持我们关系的纽带。他常来我所住的宅子。饮茶,看书,从不过问我的身世,对我好像毫不关心却又时时在意,常能满足我未说出口的需求。只是这样清淡如水却在外人眼中轰轰烈烈的爱情,我不知源头来自何处。
       他说会娶我。于是那天,十里红妆金玉满堂。他是世人嘴里的痴情公子,而我还是那个回眸一笑的风尘女人。好在终于要落个圆满的结局,但他却消失无踪。
       付文清死了,是被街上的一群醉鬼打死的。
       我失眠了一宿又一宿。习惯了接受他的默默保护,如今失去了仅有的温暖,真叫人丛生悲凉。
       很多事情是很难说的。它们只能用造化弄人搪塞过去。

  

    而我,从此以后便成了付府大老爷付文尚的第四房姨太。

       真是造化弄人。

  

  

  我坐在后院的秋千架上,下人庭萱在后推秋千,我随着秋千一上一下,伸手朝空中攥紧了一把阳光,看着庭院里别致的景色,逼迫自己想些美好的事。

  但越是强迫自己,内心越是违背心愿。

  昨晚的梦魇像影子一样,怎么甩也甩不开,我失落地垂下手,扶着绳索。恐惧,再次在我的心里爆炸。

  付简萝。

  她是与我同岁的女子,不仅如此她是付文尚与刘淑芹留下的唯一血脉,是付府的千金,所有人的掌上明珠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一次见她是在大堂成亲时,她端着一杯茶水,毕恭毕敬地对我行礼。
         “四姨娘。”
        她这么称呼我。孤傲的神色和她父亲如出一辙。她的面容仿佛是雕刻般的美丽,毫无情绪的波澜。如果说人的眼睛会说话,那么这句话将在她的身上完全失效,她或许比她的父亲还要绝情。

  而最后一次见她,是在除夕前一天,我和庭萱在街上买了年货回来,与她在大门擦身而过。从此再也没有见过她,一直到她的死讯传来。

  

  付简萝是乱军的女头头。

  她是被清军围困用火药炸死的。

  

  我一直对她怀着怜惜与敬畏之情。第一次见她时便感知她定不是一般女子。 

  可是我也从没想过她死时这样凄惨,尸骨无存。

  

  她死后一个月,有人将她残存的尸首带回。但是付文尚当众将她的尸骨丢给了一群野狗。

  他还下令不许给她办丧事,连白灯笼都不准挂,她的名字也必须从族谱中剔除,从此再不是付家人。

  

  

  付简萝死后五年,不会有人再提起她,也不会有人再记起她。

  

  可是五年后的现在,她的魂魄终于回来了。

  想到这儿,我不由打了个寒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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